又咳了两声,耳尖有些发热。这丫头是真的单纯还是在不经意间戳
人肺管子?
"可能是旧伤吧。"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平淡,"她之前受过重创,经脉
损伤还没完全复原,夜里容易……难以安睡。"
这倒也不算说谎。只是那"难以安睡"的原因和苏晓晓想象的大概不太一样。
苏晓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小册子收回袖袋,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踮起
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林公子,我跟你说,我其实还会配一种特别的药膏,专门治……"她的声音
越压越低,脸颊却越来越红,"专门治那个……女子的、身上的淤青和……擦伤
什么的。我师父说有些女修练功的时候会伤到自己,需要这种药……"
她说得含含糊糊,耳朵尖已经红透了,显然是把这当成了什么难以启齿的私
密话题。
林澜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好家伙。这丫头是在担心叶清寒身上有伤?
他想起今早出门前看到的叶清寒——锁骨上那几点若隐若现的红痕,腕间被
攥出的淡淡指印,还有她换药时刻意用头发遮住的耳后颈侧……
那些痕迹可不是什么练功伤的。
"不用了。"他语速稍快地打断,"叶姑娘的外伤我会处理,你把安神的药配
好就行。"
苏晓晓"哦"了一声,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但也没再追问。她捧着糖葫芦又
咬了一口,山楂的酸甜在唇齿间化开,将方才那点隐秘的尴尬冲淡了些。
两人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日头渐渐升高,街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苏晓晓
又被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吸引了目光,那摊子上摆着各色绢制的花朵,有海棠、芍
药、玉兰、茉莉,做得栩栩如生,花瓣上还缀着细碎的露珠形琉璃珠。
"好漂亮……"她蹲在摊前,小心翼翼地拈起一朵淡粉色的小雏菊,翻来覆去
地看。
摊主是个年轻的妇人,眼角有细纹但笑起来很和善:"小姑娘好眼光,这朵
是拿南域针法做的,一朵花要绣三天呢。"
苏晓晓的手指在那朵雏菊上流连了一瞬,然后轻轻放回去,站起身拍了拍裙
摆:"太贵了,我就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盈盈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勉强或失落,像是习惯了"看看
就好"这件事。
林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蹦蹦跳跳地往前走,阳光把她浅杏色的衣衫照得发
亮,竹篓里的草药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绢花摊,目光在那朵淡粉色的雏菊上停了一瞬。
"走啦林公子!"前面传来苏晓晓的声音,"济世堂旁边那家馄饨特别好吃,
我请你!用我自己采药攒的钱!"
林澜收回视线,快步跟了上去。
"你请我?"
"对呀!上次你请我吃了糖人,这次该我了。"她理直气壮地仰着下巴,"做
人要礼尚往来,我师父教过的。"
"那糖葫芦呢?"
"那个……那个不算!那是你非要塞给我的!"
"哦,是我非要塞的。那下次我'非要'给你买别的东西,是不是也不算?"
苏晓晓被绕晕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占了便宜,顿时跺了跺
脚:"林公子你欺负人!"
她气鼓鼓的样子像只炸毛的小猫,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林澜笑着揉了一把她
头顶——那里还粘着今早上山时蹭上去的草叶,被他顺手摘了下来。
"行了,走吧,馄饨我请。"
"不行!说好我请的!"
"你那点钱留着买药材。"
"可是——"
"再吵把你卖了换灵石。"
"……"
苏晓晓瞪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想反驳,最后还是泄了气似的垂下肩膀,嘟
嘟囔囔地跟在他身后。
馄饨摊支在济世堂隔壁的小巷口,简陋的木桌木凳,头顶撑着一方洗得发白
的蓝布棚。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手上功夫却利落得很,薄如蝉翼的面
皮裹着鲜肉馅,往滚水里一丢,几个翻滚就浮起来,盛在粗瓷大碗里,撒上葱花
香菜,浇一勺猪油辣子,香得人口水直流。
苏晓晓捧着碗吃得头也不抬,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林澜坐在她对面,慢
条斯理地用勺子舀着汤,目光不时掠过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对了,"苏晓晓咽下一只馄饨,忽然想起什么,"林公子,你和叶姐
姐……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啊?"
林澜舀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苏晓晓歪着头想了想,"你们好像认识得感觉比我知道的还要久
?而且你对她特别好,比对我还好……上次她药碗太烫,你帮她吹凉了才递过去
,可是你给我端水的时候就直接放桌上。还有你帮她晾衣服、给她买新衣服、连
她睡不好都知道……"
她掰着指头数,越数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们会不会是……"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青梅竹马?"
林澜差点被嘴里的馄饨噎住。
青梅竹马?
他和叶清寒?
天剑玄宗的天脉首席和一个被灭门的散修遗孤?
这丫头的脑回路还真是清奇。
"不是。"他咽下那口馄饨,语气平静,"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
心楔契约者?炉鼎与采补者?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在欲望与利用
之间的共生关系?
"……认识。"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极其敷衍的答案。
苏晓晓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但她也看出林澜不想多说,便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馄饨。
吃完馄饨,两人又在镇上转了小半个时辰,将药单上缺的材料补齐,又买了
些米面油盐之类的日用杂物。林澜背着越来越沉的竹篓,任由苏晓晓在前面东瞧
西看。这丫头像只好奇心过剩的雀儿,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摸,却极少真正伸
手去买——那点从谷中出来时带的那些可怜的小金库全花在药材和她师父喜欢的
旧书上了。
经过一家卖点心的铺子时,林澜停下脚步。
"等等。"
苏晓晓回过头,正想问怎么了,就看见他已经走到柜台前,指了指那盘码得
整整齐齐的桂花酥和一旁的绿豆糕。
"各来一斤,再加一包枣泥酥。"
掌柜麻利地称好包好,油纸裹得四四方方,系上麻绳递过来。林澜接过后顺
手塞进苏晓晓怀里。
"给你和叶姑娘的。"
苏晓晓愣愣地抱着那包点心,纸包还带着灶台的余温,隔着布料暖着她的掌
心。
"我、我没说要吃……"
"你看了三遍了。"
"才没有!"
"第一遍从门口路过时看了一眼,第二遍去对面药铺买金银花时又看了一眼
,第三遍刚才走过来时还偏头看了一眼。"他语气平淡地陈述,"要不要我帮你数
第四遍?"
苏晓晓的脸腾地红了,抱着点心的手指蜷缩起来,耳尖烧得几乎能煎蛋。
"你、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啊!"
"记性好。"
"……"
她狠狠跺了一下脚,转身就走,后脑勺的发髻都气得一颤一颤的。但那包点
心却被她抱得紧紧的,半点不舍得松手。
林澜跟在后面,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丫头真是好骗。
快到镇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你先回去。"
苏晓晓停下来,疑惑地回头:"嗯?你不一起走吗?"
"有点事,很快。"他把背上的竹篓卸下来递给她,"东西你先带回去,我一
会儿就到。"
苏晓晓虽然不明所以,但也没多问,乖乖接过竹篓背上,抱着那包点心踩着
轻快的步子往杏花巷的方向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林澜还站在原地
,朝他挥了挥手。
"那我先回去啦!叶姐姐的药我今晚就熬!"
"嗯。路上小心。"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林澜转身折返,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在那个
绢花摊前停下脚步。
摊主妇人正在整理架上的花朵,见他回来,眼睛一亮:"公子想好要买哪朵
了?"
林澜的目光落在那朵淡粉色的小雏菊上。花瓣上缀着的琉璃珠在午后的阳光
下折出细碎的光点,像是清晨草叶上未干的露水。
"这朵,"他顿了顿,又指了指旁边一朵素白的玉兰,"还有这朵。"
妇人将两朵绢花小心翼翼地装进锦盒,系上淡青色的丝绦,递到他手里时还
多嘴问了一句:"公子是要送心上人吗?这雏菊的花语是'藏在心底的爱',玉兰
是'高洁纯净',都是好意头呢。"
林澜垂眸看着手里的锦盒,没有回答。
心上人?
他想起苏晓晓蹲在摊前、小心翼翼拈起那朵雏菊又轻轻放下时的表情——那
种天真的、不带一丝杂质的喜欢,以及"太贵了我就看看"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被
她自己都忽略的失落。
又想起叶清寒。今早她咬着牙拔开那只药瓶时的倔强,昨夜她被迫仰起脖颈
、在月光下泛着薄汗的模样,还有更早之前——她第一次在泉水边被他得手后,
眼眶泛红却死撑着不肯落泪的骄傲。
两个人。一个像春日田垄里的萝卜,水灵灵的,带着泥土的鲜活气;一个像
雪山之巅的寒梅,清冽凛然,却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悄悄融化。
他把锦盒收进袖袋,朝妇人点了点头,转身往杏花巷走去。
午后的日光正盛,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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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巷的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在青石板上拓出一
道长长的人影。
林澜跨过门槛时,正瞧见叶清寒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剑
谱,却一页也没翻。她换了身干净的素白中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
缕碎发垂在颊侧,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
脸色比早晨好了些,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带了点薄薄的粉——不知
是被日头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掠过林澜的脸,又飞快地移开,落在院墙角那株歪
脖子杏树上。
"回来了。"
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但林澜注意到她握着剑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节泛
着浅淡的粉。
他没有应声,径直走到她面前,将手里拎着的包袱往她膝上一放。
"给你的。"
叶清寒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靛蓝色的布包袱,又抬眼看他,眉心微蹙:"什么
?"
"衣裳。"林澜在她身侧的栏杆上坐下,姿态随意地靠着廊柱,"你那几件旧
的都该扔了,药味洗都洗不掉,穿出去像个逃难的。"
叶清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盯着那个包袱看了几息,像是在看什么烫手的
东西,迟迟没有伸手去解。
"我不需要。"
"拆开看看再说不需要。"
"我说不——"
"叶师姐,"林澜打断她,语气不轻不重,"上次你自己也说了,欠着人情总
是要还的。我不过是给你买两身衣裳,又不是要你以身相许,何必这么大反应?
"
"以身相许"四个字一出口,叶清寒的脸色骤然涨红。
她想起昨夜——被他压在榻上、被迫仰起脖颈的屈辱与窒息,小腹上那朵莲
花纹被魔气催动时灼烧般的酥麻,还有最后她终于撑不住、在他怀里颤抖着失神
时从喉间溢出的那声哽咽……
手指猛地攥紧了膝上的剑谱,纸页发出轻微的折痕声。
"你——"
"我什么?"林澜歪了歪头,目光坦然地落在她脸上,"我说的是以身相许,
你在想什么?"
叶清寒被他这副无赖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偏偏她心虚,明知道他是在故意
曲解,却找不出话来反驳——毕竟她方才脑海里闪过的那些画面,和"以身相许"
这四个字确实没什么本质区别。
僵持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憋在胸腔里的闷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手指机械地扯开包袱的系绳。
靛蓝色的布料散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两套衣裳——一件水青色的褙
子,银线绣的兰草纹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流光;另一件是更深的黛蓝交领襦裙,
腰间缀着一枚小巧的银扣,样式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繁饰。
还有两套贴身的中衣,叠在最下面,布料细腻柔软,触手冰凉滑腻,显然是
上好的灵蚕丝混纺。
叶清寒的目光在那两套中衣上停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尺寸……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顿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
怎么知道尺寸。
这话她问不出口。
林澜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她的窘迫,理所当然地回答:"你之前那件旧的我见
过,目测了一下。"
目测。
叶清寒想起昨夜他的手掌覆在她身上时的触感——那种带着薄茧的、粗粝而
滚烫的温度,从锁骨一路游移而下,在某些地方流连得格外仔细。
他哪里是"目测"。
分明是……
耳根开始发烫,一路烧到脖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火舌舔舐。
"合适吗?"
林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让裁缝把上围放了半寸,应该比你原来那几件舒服。"
"……闭嘴。"
叶清寒将衣裳胡乱塞回包袱里,起身就要往东厢走。
林澜没有拦她。只是在她经过身侧时,伸手轻轻扯了一下她垂在腰间的衣带
——力道不大,却让她整个人顿了一下。
"膏药涂了吗?"
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似的,带着某种私密的、只属于他们
两人之间的暧昧。
叶清寒僵在原地,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