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巾(便利店有售),一包热过的盒装牛奶,还有一瓶新的、小瓶的矿泉水。
我将热牛奶和矿泉水轻轻放在她手边的长椅上,确保她如果清醒一点能够到。然后,我用毛巾包住那瓶水——水是常温的,但毛巾的包裹能稍微隔绝一点椅子的冰凉,也更方便拿握。
做完这些,我后退了两步,站在路灯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静静地看着她。
她似乎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迷蒙的视线没有焦点,茫然地扫过牛奶、矿泉水,最后,极其迟缓地,落在了我脸上。
那眼神空洞,涣散,带着酒醉后的懵懂和深重的疲惫。没有了课堂上的清澈,没有了雨夜对峙时的惊惶,也没有了批下「退」字时的决绝。只有一片被酒精和无力感冲刷后的、茫然的荒芜。
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在冬夜清冷的路灯下对视。她看不清我,或许也认不出我。而我,却将她此刻最不堪、最狼狈、最真实的样子,尽收眼底。
没有电影里男主角此刻该有的心疼拥抱,没有温柔的安慰话语,甚至没有再多靠近一步。
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记录下这一幕。
然后,我转过身,对一直等在旁边的武大征说:「走吧。」
武大征瞪大了眼睛:「走?辰哥,就把杨老师一个人扔这儿?这大晚上的,又醉成这样……」
「牛奶是热的,水在旁边,毛巾包着不冰手。这条路人少,但偶尔有车。她如果稍微清醒一点,自己能叫车。」我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们留在这里,没用,也不合适。」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走吧。」
武大征看看我,又看看长椅上蜷缩着的、毫无反应的杨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行吧,听你的。」
我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沉默地离开。
走了十几米,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昏黄的路灯光晕下,那个米白色的身影依旧蜷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弃的、没有生命的玩偶。只有夜风吹动她散落的发丝和围巾的流苏,证明那还是个活物。
牛奶盒和矿泉水瓶,静静地立在她手边,像两个沉默的、无用的守望者。
我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上,仿佛有某个角落,被这幅画面,无声地、却极其深刻地,犁开了一道沟壑。
原来,这就是她所处的「成人世界」的一部分。觥筹交错下的虚与委蛇,权力场中的身不由己,无法推拒的应酬,以及酒后独自在寒冷街头呕吐的狼狈与无力。那个在讲台上讲解《归去来兮辞》、向往「云无心以出岫」的她,在现实中,或许连拒绝一杯酒的权力都没有。
她逃离了家庭的催婚,躲到这个小城教书,以为找到了宁静的避难所。可成人社会的规则网无处不在,她依然要被卷入,要妥协,要强颜欢笑,要在领导面前喝下不想喝的酒,然后一个人承受这难堪的后果。
我曾经以为,爱她,就是渴望她的温暖,她的关注,她的特殊对待,甚至是不顾一切地想要靠近她、触碰她。
但现在,看着她在寒夜中蜷缩的、无助的背影,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如果我真的爱这个女人(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战栗),那么,仅仅做一个向她索取温暖、宣泄情感、甚至用文字和执念去困扰她的「孩子」,是远远不够的,也是可耻的。
那瓶温水,那盒热牛奶,那条毛巾,是我此刻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保持着距离的关怀。
但爱,不应该只是这样。
爱,或许意味着,你需要有力量。不是暴力的力量,而是能够真正理解她的处境,能够在某些时刻成为她的支撑而非拖累,能够在她被迫卷入那些令人作呕的「成人社交」时,有资格、也有能力,为她挡下一杯酒,或者,至少在她狼狈不堪时,不是只能递上一瓶水然后转身离开。
你需要变强。强大到足以跨越那道「红线」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伦理的,更是社会地位、人生阅历、现实能力的鸿沟。强大到让她看到你时,不再仅仅是一个「心思深沉」、「需要引导」的学生,而是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甚至是可以倚靠的……男人。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和自怨自艾。没有带来豁然开朗的喜悦,只有更加沉重的、冰冷的现实感。
前路漫漫,关山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