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他预想的稳,"回来了。"
她停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
眼睛底下有些发暗,是连日出差没睡好的痕迹,但眼神是清醒的,带着某种
他认出来的复杂--有疲惫,有警惕,有什么更深的、他还没来得及读清楚的东
西。
她看了他一眼,又往客厅里扫了一圈,目光在他那张被她打过的脸上停了半
秒--那里应该已经消肿了,但还隐约有点色差,陆铭没有去遮--然后她把视
线移开了。
"洗个澡,换身衣服。"她说,声音平,但不是冷的,"有没有吃饭?"
"等你呢,"他说,"东西备好了,你要的话,二十分钟能上桌。"
她沉默了一下。
"好。"她说,"等我下来。"
她拖着行李上楼了。
陆铭站在原地,把那个"好"字在嘴里嚼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把火打
开。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他不知道她回来以后那些没说完的话还要不要继续,
他不知道这个家在接下来几天会是什么温度。
但她说了"好",她让他做饭,她没有走进门就告诉他离开。
陆铭把猪里脊下了锅,听见油脂接触铁锅的那声炸响,在烟气里站着,头顶
的抽油烟机嗡嗡地转。
他想,管他的。
先把这顿饭做好。
其他的,总能说的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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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猪里脊下了锅。
油脂炸进铁锅,白烟腾起来,抽油烟机嗡嗡地转。
陆铭站在灶前,眼睛盯着锅里,手上的木铲一圈一圈地推着,脑子里却什么
都没有--或者说,什么都有,全搅在一起了,理不出来,也懒得再去理。
楼上有动静。
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过的声音,浴室的水声开了,又关了,走廊深处偶尔
一声轻微的咯吱。
这些声音他全都认识。认识了二十二年,闭上眼睛都能知道她在哪一步。
她在他头顶上,就隔着一层楼板。
五天了,这栋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五天,然后她回来了,带着那封信里写
的那些话,带着他不知道怎么接的沉默。
他把火调小了一格,转身去摆碗筷。
她说了"好"。让他做饭,没有进门就叫他收拾东西走人。
陆铭把那两件事在心里压住,不去多想,多想反而容易把那点重量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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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楼的时候他已经把菜端出去了。
宽松的深色针织衫,直筒休闲裤,头发还没干,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细发垂
在颈侧。出差奔波了整整一周,她眼睛底下有浅浅的青,但站在餐厅灯下的那一
刻,陆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她就是这样,哪怕这个样子,也还是好看得
让他不知道眼睛放哪里。
他把视线收回到桌面上。
"吃吧,趁热。"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里脊放进嘴里,细细嚼了一下。
"腌料换了?"
"加了点豆豉。你上次说有点淡。"
她嗯了一声,继续吃。
陆铭坐在对面,也拿起了碗,但筷子没怎么动。他偷眼看她--她吃饭的样
子比平时安静,不是刻意的那种冷,更像是真的累透了,连撑起表情的力气都省
着用。睫毛低垂的样子,嘴唇轻轻动着,那是他看了二十二年的样子,此刻看着,
胸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同时在收紧又在松开,说不清是哪种感受。
两个人就这么吃完了,全程几乎没有开口。
她拿着那杯温水坐在那里,两手捂着杯壁,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陆铭从厨房走出来,在餐桌对面站定,"我们……要不要说说话?"
声音抖了一下。他自己听见了。
她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装着很多东西,他没能一眼看清,只觉得沉,沉
得像是压了好几层,底下都是他没有资格去翻的东西。
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小铭。"
"那……我能说吗?"
她深吸了口气,像是要开口拦住他,陆铭已经说下去了。
"妈,对不起。"声音在那两个字上破了,他强撑着把后面的话说完,"我知
道我那天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我知道--"
"好了。"她打断他,语气不是愤怒,是那种更深的、比愤怒更难承受的疲倦,
"今晚不说,这个周末都不说。我跟艺明请了周一的假,那天我们再坐下来谈。"
她停了一下,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他面前,手指轻轻触了一下他脸颊--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颜色,那一巴掌留下的,这几天没完全散干净。
她看着那道痕,没有开口,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收回去。
"那一巴掌是我不对,"她声音压低了,"不管后来怎样,你不怪我。"
陆铭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说话就要噎住。
"妈,那不算什么--是我活该,是我不好,我真的……"他低下头,眼眶烫,
"对不起你,妈。"
"我不会再打你了,"她说,那种一旦出口就收不回的语气,"这辈子不会了。
翻过去了。"
沉默。
"秦姐……秦姐周三来过,"他抬起头,"她说想找你说话,我跟她说你大概
下周才回来。"
母亲的肩膀沉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没能完全吐出去。
"我猜到了。"她揉了揉眉心,"这两天想想怎么应对,先把她按住。"
他听见自己忽然开口,语气岔得有点硬:"我给你做了饭,想着你坐了这么
久的飞机,该饿了。"
她抬起头,嘴角浮出一点东西,只有一点点,但是真的。
是他这几天做梦都没见到的那一种真。
"难得你想到这个,"她说,声音里多了一点他认识的温度,"吃完让我泡个
澡,你去帮我接水,水别太烫,浴盐放一点。"
陆铭几乎是跑上楼的。
他细心地把水温调好,找到她常用的浴盐倒了一点,又翻出一根蜡烛点上,
浴室里漫出一圈暖的光晕。他检查水温,又检查了一遍,才往外走。
刚走到楼梯口,他顿了。
厨房里,两个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