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听见。要是去佰家沟或月亮屯传话,就得派人专门跑一趟。
医疗条件更差。
公社有个卫生所,一个赤脚医生,看个头疼脑热还行,大病就得往县医院送——可谁送得起?
李大山病倒后,何穗香去请过郎中,郎中来看了,摇摇头,开了几副中药,说“尽人事,听天命”。
那几副药花了三块钱,是何穗香攒了半年的鸡蛋钱。
社会消费特征就一个字:省。
能不花钱就不花钱,能自己做的绝不买。
衣服自己缝,鞋子自己纳,农具自己修,房子漏雨自己补。
消费集中在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上——吃的,穿的,用的。
奢侈品?那是什么?
村里最奢侈的消费,是过年时买半斤水果糖,一挂鞭炮。糖要留着待客,鞭炮要拆开来放,一次放几个,从年三十放到正月十五。
哦对了,还有一样奢侈品:自行车。
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要一百五十块钱,还得有票。整个朝阳村,只有三辆自行车——村长一辆,会计一辆,还有一辆是公社干部下乡时骑的。
那时候的人,最大的梦想就是“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能凑齐这四样的,在村里就是首富了。
我给您讲个具体的事,您就明白了。
去年秋天,何穗香想给李尽欢做件新棉袄。旧的棉袄已经穿了三年,袖子短了,棉花也板结了,不暖和。
她算了笔账:
买布,一件棉袄得要八尺布,一尺布三毛二,就是两块五毛六。
买棉花,一斤棉花一块八,一件棉袄得用一斤半,两块七。
纽扣、线,加起来一毛钱。
总共五块三毛六。
五块三毛六是什么概念?
何穗香在自留地里种了点菜,挑到公社去卖,一担菜卖五毛钱。她得挑十一担菜,走十一趟二十里山路,才能挣够这件棉袄的钱。
这还不算她耽误的工分——去卖菜那天,就不能在生产队干活,没工分。
最后,何穗香没舍得。她把李大山的一件旧棉袄拆了,里面的棉花重新弹过,外面的布洗干净,染成深蓝色,改小了给李尽欢穿。
那件改过的棉袄,袖子还是有点短,但暖和。
李尽欢穿上的时候,何穗香摸着他的头说:“等明年,明年小妈一定给你做件新的。”
李尽欢说:“不用,这件挺好。”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明年,父亲就病倒了,家里更没钱了。
现在,让我们回到李尽欢身上,
您可能要问,一个十三岁的农村孩子,怎么懂得这么多?
怎么能在父亲去世后,那么冷静地说出“这个家我来撑”?
怎么能在该哭的时候不哭,该笑的时候不笑?
答案很简单:
李尽欢是重生的。
他不是普通的十三岁男孩。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
那个灵魂在2023年的一场车祸中死去,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九六六年,李大山和张红娟的儿子。
他用了十三年的时间,适应这个时代,适应这个家庭,适应这个贫穷但真实的农村。
他记得前世的一切:互联网,智能手机,高铁,外卖。也记得前世的遗憾:子欲养而亲不待,树欲静而风不止。
所以这一世,他早早地就开始谋划。
五岁那年,母亲离开,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那是必然——父亲和母亲的性格,注定过不到一起。
八岁那年,继母进门,他没有抵触,因为他知道何穗香是个好人,会善待他们。
十三岁这年,父亲去世,他没有崩溃,因为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甚至偷偷攒了点钱——靠抓鱼、挖草药、帮人干活,一点一点攒的。不多,就十几块钱,藏在他床底下的砖缝里。
这十几块钱,在1979年,是一笔巨款。
足够买一百斤大米,或者二十斤猪肉,或者给李玉儿交半年的学费。
但他没拿出来。
时候还没到。
他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这个家真正需要的时候。
而现在,时机到了。
父亲去世,姐姐妹妹离家,家里只剩下他和继母。
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一个三十出头的寡妇。
在1979年的农村,这样的组合,注定要被人欺负。
但李尽欢不怕。
因为他不是真的十三岁。
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见识过人性复杂、懂得如何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的灵魂。
这一世,他要护住这个家。
护住善良的继母,护住远走的姐姐,护住年幼的妹妹。
李尽欢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的茅草。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个模糊的光斑。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年的农村夜晚,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前世的画面: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手机屏幕上跳动的信息,键盘敲击的声音,会议室里的PPT,银行卡里的数字……
然后画面切换回现实:土坯房,煤油灯,粗布衣,玉米饼子,田里的泥巴,手上的老茧。
落差太大了。
大到他有时候会怀疑,那场车祸,那个二十一世纪的人生,是不是只是一场梦。
但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肚子里的饥饿是真实的,继母在隔壁房间压抑的抽泣声也是真实的。
这不是梦。
他真的重生在了1979年,一个十三岁农村孩子的身体里。
李尽欢想大施拳脚。
他脑子里有太多想法了:改革开放马上就要全面铺开,个体经济要松绑,乡镇企业要崛起,南下打工潮要开始……
他知道哪些行业会火,知道哪些地方会先富起来,知道哪些政策会出台。
他甚至记得一些关键的时间节点:1980年深圳特区成立,1984年城市经济体制改革,1992年南巡讲话……
这些信息,放在后世,随便抓住一个风口,就能实现阶层跨越。
但问题是——
他现在是个十三岁的农村孩子。
在朝阳村,在1979年。
这里没有电。整个村子只有村长家有一台用电池的收音机,晚上照明靠煤油灯,天一黑,世界就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