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外人都能看出他压力大。而她,他的生母,却只看到他「能力不足」、
「态度不好」。她从未想过,他可能病了,他内里的支撑结构早已裂缝遍布,摇
摇欲坠。
「警察同志,」她转向警察,「后续手续需要公司配合的,请联系我助理。
我先回去了。」
「好的。节哀。」
沈御转身下楼。宋怀山跟在她身后。
走出楼道,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沈御站在路灯下,突然觉得腿软。她扶住
旁边的电线杆,深深吸了几口气。
「沈总,您没事吧?」宋怀山小声问。
「没事。」沈御直起身,「你怎么来的?」
「打车。」
「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
「上车。」
车里很安静。沈御发动车子,开出去好一段,才开口问:「你们经常一起吃
饭?」
「嗯。」宋怀山坐在副驾驶,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拘谨,「他……挺孤
独的。没什么朋友。」
「他跟你提过他家里的事吗?」
宋怀山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提过一点。他说……他是您儿子。」
沈御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车子在雪夜里微微偏了一下,她立刻调整方
向,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出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几下。不是震惊于这个事实--她早知道王小川可能
承受不住,会找人说。她震惊的是,他选中的倾诉对象,是宋怀山。
这个低着头、说话都磕巴、看她一眼都不敢超过三秒的年轻人。
然后她明白了。
王小川太需要一个出口了。一个安全、无害、永远不会反过来伤害他的出口。
宋怀山就是这样的人--沉默,卑微,和他一样活在人群的边缘。告诉宋怀山,
就像把秘密埋进一口枯井,你知道它在那儿,但它永远不会自己爬出来。
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宋怀山。他依旧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抠着手机边缘,
整个人缩在副驾驶座上,像做错了事等待发落的孩子。
「他什么时候说的?」
「大概……两周前。」宋怀山低着头,「那天他喝多了,哭着说的。」
「这事你别对别人说明白么」沈御说道。
「嗯,他跟我说过别对别人说,说对您不好,沈总您是我恩人,我一定保守
秘密。」
「那他……他还对你说过什么」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还说,」宋怀山的声音更轻了,「他说您那个位置,换谁都疯。他不怪
您,只是他自己太没用了。」
「我们偶尔会微信聊天,他……不应该啊」
车子开到一个红灯前,停下。沈御看着前方的红灯,那团红色在夜色中很刺
眼,像血,像伤口。
沈御没接话。车开到员工宿舍楼下,她停住。
宋怀山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那里,犹豫了很久,想说些什么,实在找不到
话,这种事太难安慰了。
沈御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这个年轻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
阴影。他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她,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谢谢。」沈御说,「回去吧。」
宋怀山下了车。沈御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又在车里坐了很
久。
夜已经很深了。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辆车驶过。沈御靠在椅背上,闭
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王小川第一次来公司面试时紧张的样子,他在物流部
搬箱子时满身大汗的样子,他脸上带着伤说「我受不了了」的样子。
还有那张婴儿照。年轻的她抱着孩子,眼神那么温柔。
然后,是样品室冰冷的光线,是刘姐汇报时欲言又止的表情,是她自己在听
到「王小川操作失误损坏重要样品」时,心头掠过的那一丝不耐烦和「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