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
一样。它更淡,更短,带着一种苏婉清无法完全解读的意味。
“习惯是一个很准确的词。”许曼说,“不是接受,不是享受,不是认同。
只是——习惯了。你的身体会习惯任何事,苏姐。这是人体最神奇也最可怕的地
方。一开始你觉得做不到,然后你被迫去做,然后你发现你能做到,然后你每天
都在做,然后某一天你发现——你在做的时候,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她顿了顿。
“到了那一天,你就习惯了。”
苏婉清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
“现在……”许曼拍了拍手,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轮到你了。把我当成沈
先生。从头到尾,完整做一遍。我会纠正你的每一个动作。”
苏婉清站在卧室中央,面对着许曼。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响。她想起温泉池那晚——沈墨琛的手指擦过她
手背时的那种触感。现在她要主动触碰他了——不是被动的、意外的触碰,而是
主动的、系统的、从头到脚的触碰。她要解他的领带,脱他的外套,解他的纽扣,
褪他的衬衫。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许曼面前。
“您回来了。”她微微欠身——角度大概只有十度,不够标准。
“欠身角度不够。重来。”许曼的声音变得严格起来,但依然温和。
苏婉清重新欠身——这一次她刻意压低了角度。
“好。继续。”
她上前一步,左手捏住许曼的袖口——许曼今天穿的是旗袍,没有外套,但
苏婉清按照流程模拟了脱外套的动作。她的手在发抖。
“手不要抖。”许曼说,“如果你紧张,沈先生会感觉到。他不需要看到你
的手——他能感觉到你手指的力度变化。你要学会控制。”
苏婉清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稳定手指。她模拟完脱外套的动作,然后模拟解
领带——右手捏住不存在的领带结,左手捏住细端,向下拉松。
“力度太轻。领带结需要一定的力道才能拉松。你现在的力度只能拉动丝巾。”
她重新做了一遍,加大了力度。
“好。继续。”
然后是解纽扣。苏婉清抬起手,手指停在许曼领口第一颗盘扣的位置——旗
袍的盘扣和衬衫纽扣不同,但练习时她们模拟的是衬衫。她的手指离许曼的皮肤
只有不到一厘米。她能感受到从许曼身体散发出来的温度。
“手指离得太远。”许曼说,“你需要在离皮肤零点五厘米的距离内操作。
太远会影响效率,太近会触碰到皮肤。找到那个距离。”
苏婉清把手指移近了一点。零点五厘米——大概是一枚硬币的厚度。她的手
指在这个距离上模拟解纽扣的动作,从第一颗到第四颗。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呼吸。”许曼说,“用腹式呼吸。吸气四秒,呼气六秒。这能降低心率。”
苏婉清按照她说的调整呼吸。吸气——两秒、三秒、四秒。呼气——两秒、
三秒、四秒、五秒、六秒。她的心率确实降下来了一些。
她继续完成后面的步骤——模拟脱衬衫、挂衣服、递家居服。整个流程做完,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六分二十秒。
“超时了将近两分钟。”许曼说,“不过第一次能完整做下来已经很好了。
再来一遍。”
她们又练了三遍。
第二遍,五分四十秒。第三遍,五分十秒。第四遍,四分五十秒——还差二
十秒达标。
“可以了。”许曼在第四遍结束后说,“二十秒的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何
秋姨不会因为二十秒罚你——至少第一次不会。”
苏婉清坐在床沿上,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不是因为体力消耗——更衣服
务的体力强度并不大。是因为精神紧张。连续四遍模拟下来,她的神经像被拉紧
的琴弦一样绷着。
“休息十分钟。”许曼递给她一杯水,“六点半我们再去浴室。你要在沈先
生回来之前,把浴室准备好。”
苏婉清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柠檬味。
“许曼。”她叫住正要走出卧室的许曼。
许曼回过头。
“你当初……是怎么进来的?”
许曼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婉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和你差不多。”许曼最终说,声音很轻,“我弟弟欠了钱。沈先生帮忙还
了。条件是——我来这里工作两年。”
“两年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