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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生的沉沦】(21-23)(7/10)

浅浅的凹痕。

脑海里开始自动拼图。

从九月到现在,所有碎片像雪崩一样倾泻而下--

她消失的夜晚。那些我打不通的电话,那些「在图书馆」「在医院」「在做

翻译」的借口。

她翻墙进新黎村的背影。那个我在G大后勤小门外亲眼看到的--她掏出门

禁卡,侧身闪

进去,门在她身后合拢。

她从留学生公寓凌晨出来时的凌乱。头发散了。衣服没整好。腿软。

廖东强口中的「大奶眼镜妹」。全身光溜溜。像条狗一样爬。戴着项圈。

514教室走廊上听到的声音。那些穿过厚重木门的、无法忽视的撞击声和呻

吟声。

舒心阁那一夜。磨砂玻璃后面的模糊人影--那条S型曲线在昏黄灯光中晃

动。黑色的剪影从后面覆盖上去。

她越来越频繁的「兼职」和钱包里来历不明的现金。那些无法用「翻译」收

入解释的、厚厚的一沓红色钞票。

她对亲密接触越来越明显的回避。她侧开脸躲掉我的亲吻。她在我碰到她后

背时条件反射般的颤抖。

她身上偶尔残留的、不属于她常用品牌的气味。那种浓郁的、甜腻的、来路

不明的气息。

今天--工地板房门缝里的那个身影。那条S型曲线。那枚校徽。

每一块碎片都像拼图的一角。

它们在我脑子里旋转、翻滚、试图咬合。边缘越来越吻合。画面越来越清晰。

但我依然不敢让它们拼完。

因为我知道,一旦拼完,呈现在面前的那幅画面--那个真相--将是我这

辈子都无法承受的东西。

我宁愿永远不知道。

但那些碎片不肯停下来。它们在脑海里自行运转,不需要我的许可,不接受

我的命令。像一台失控的机器。齿轮咬着齿轮。链条拉着链条。每一个碎片的归

位都带动下一个碎片转向正确的位置。

画面在一点一点地拼合。

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完整。

越来越--

我猛地从方向盘上弹起来,一拳砸在车窗上。

车窗没碎。但拳骨上的皮擦破了,血珠从裂开的皮肤里渗出来,在玻璃上留

下一个模糊的红点。

(十二)

我拿起手机。

给李馨乐打电话。

响了很久。嘟--嘟--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是用针在我的太阳穴上扎一下。

没人接。

我挂掉。又打。

嘟--嘟--嘟--

没人接。

我发微信。

「你在哪?我们今晚见面好吗?」

发出去了。两个灰色的勾。

等。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灰色的勾变成蓝色--已读。

但没有回复。

又过了十分钟。

屏幕亮了。

「刚从导师办公室出来,在讨论论文。今晚不太方便,第四章要大改,导师

催得急。明天好吗?」

导师办公室。论文。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

如果那个板房里的女人是李馨乐--

如果她三点还在那间板房里--

从六职校的工地回到G大导师的办公室,打车至少要二十分钟。

也许她三点就结束了?一个多小时足够她回去?

也许那个人根本不是她?

也许G大还有别的女生身材那么好?

也许那枚校徽只是巧合--也许是黎安德故意给「小姐」们别上校徽,作为

「大学生」的噱头。他不是说过吗?他的手下里有G大的学生,有职校的学生。

「G大的女研究生,这个身份本身就是卖点。」

也许--

这些「也许」像救命稻草一样漂浮在我意识的表面。我拼命去抓。一根又一

根。每一根都脆弱得像蛛丝。但我不敢松手。

因为一旦松手,就会坠入那个我不敢面对的--

我回复了两个字。

「好的。」

放下手机。

坐在车里。

盯着挡风玻璃。

G市五月的黄昏,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紫色。像一块被墨水浸透的抹布正在

被人用力拧干,最后几滴暗淡的光线从云层缝隙中挤出来,照在城市的轮廓上,

给一切都镀上一层衰败的金色。

我坐在那里。

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了。

(十三)

五月二十八日。

阶段性验收会议如期进行。

六职校行政楼三楼的会议室。长桌。投影仪。一排排塑料椅子。空调开得很

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直地吹下来,吹在我后脖子上,让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黎绍坚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摆着我提交的那套验收资料--被他退回了三

遍、改了三遍格式、补了三遍附件的那套。他戴着老花镜,缓慢地翻着,偶尔停

下来在某一页上画一道红线。

外聘的评审专家坐在两侧。三个人。都是五十多岁的教授模样,其中一个我

在招标的时候见过面。他们面前各放着一杯茶和一份验收材料的副本。

我坐在长桌另一端,做了四十分钟的汇报。PPT一页一页翻过去--设备型

号、安装位置、接线方式、测试数据、现场照片。每一个数字都经过反复核实。

每一张照片都标注了日期和位置。我的声音稳定而清晰,语速控制得恰到好处--

不快不慢,不卑不亢。

这是我能做到的最专业的表现。

专家们提了几个技术问题。接地电阻值是否符合国标?配电柜的防护等级是

否达到IP54?某个型号的Plc模块在潮湿环境下的可靠性数据?

我一一回答。从容。准确。没有卡壳。

黎绍坚全程面无表情。翻资料。划红线。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嘴角没有任何

弧度。

四十分钟后。

「第一批设备阶段性验收通过。」

黎绍坚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清楚楚。他合上验收报告的封面,

拿起那枚圆形的公章,蘸了印泥,「咔」一声盖了下去。

两百万进度款的拨付流程启动了。

周总在电话里终于恢复了好脸色:「小陈,干得不错。六月的总体验收也要

抓紧准备,不能松懈。」

项目暂时保住了。

但我感受不到任何喜悦。

我像一个被抽干了血的人,机械地完成着每一个步骤--签字、盖章、合影、

握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是一片荒芜。

验收结束后的走廊里。

所有人都散了。我正准备下楼。

「杰哥。」

黎安德从走廊拐角处走出来。

他一直在旁边的办公室里--没有参加验收会议,但显然全程都知道结果。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拉链敞开,里面是白色T恤。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

的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亮。

「恭喜恭喜!阶段性验收通过了,两百万到手了。咱们得好好庆祝一下啊!」

他走到我面前。很近。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多谢德哥帮忙。」

「客气什么。」

他搂住我的肩膀。

又是那只手。搭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笃定的重量,像是已经在这个位置停泊

了无数次,熟悉每一寸地形。

他的声音压低了。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头上打了个滚才吐出来。

「不过呢,杰哥,六月还有总体验收。又是两百万。这事儿--」

他的右手从我肩上抬起,伸出食指和中指,在我肩膀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得靠我帮你说话。」

敲击的声音很轻。但那两下的节奏--笃、笃--像是在敲一扇门。在提醒

我门后面关着什么。

停顿了两秒。

他的嘴凑近了我的耳朵。呼出的气息带着矿泉水的清淡和他体表散发的、某

种洗衣液遮掩不住的油腻体味。

「所以--以后有什么事,咱们兄弟之间好商量。只要你听话,什么都好说。」

「听话」两个字,他的咬字方式变了。不是正常说话时牙齿和舌头的配合。

是把每个音节都从口腔的最深处一个一个推出来,像在喂一头牲口吃药丸--确

保每一颗都被吞进去。

我点了点头。

「明白。」

黎安德的嘴角弯起来了。不是笑--比笑更含蓄,也比笑更冷。满意的弧度。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是轻拍,一下,像是在给一头听话的牛摸摸脊背--

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里移动。肥硕的身形在日光灯下拖着一个同样肥硕的影子,

晃晃悠悠地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拐角,消失了。

我站在走廊里。

看着那个空无一物的拐角。

我彻底明白了。

阶段性验收只是第一关。六月的总体验收才是真正的绞索。那两百万尾款是

黎安德手里最大的一张牌。只要尾款一天没到账,我就一天不能翻身。

而他显然打算把这张牌握到最后才打出来。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签下过千万的合同。曾经握住过李馨乐的手指。曾经在黎绍坚面

前磕过头。

现在它们攥成了拳。指甲嵌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但我不知道这拳头该挥向谁。

(十四)

五月最后一天。周日下午。

我约李馨乐在G大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这是半个月来我们第一次单独坐在一起。

她来了。白色的连衣裙。黑框眼镜。低马尾。

和以前一样清秀。一样文静。

但我注意到--她比上次见面时精神好了一些。眼睛不再那么空洞。嘴角甚

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不是对我的笑。

那是一种……自我和解之后的、从内而外的平静。

像是一个做出了重大决定的人,在决定落地之后才有的那种安宁。

什么决定?

我不知道。

「论文怎么样了?」我问。

「快了。」她说。「导师帮了很多忙。六月中旬答辩。」

「那太好了。」

「嗯。」

沉默。

我看着她。阳光从咖啡馆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侧脸还是那

么精致。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线,让我看不清她的眼睛。

我想说很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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