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真的,她是用生命在画画……”
“自学。”评论家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幅画一眼,而是举起酒杯,对着不远处另一位衣冠楚楚的名流致意,“没有学术背景,没有圈子背书,这种画充其量只是……嗯,一张比较昂贵的墙纸。可惜了这一晚上的香槟。”
说完,他便丢下僵在原地的阿欣,大步向着那群正在谈论股票与马术的人群走去。
“墙纸……”
阿欣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地楔进了她的耳膜。
周围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
那些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裹着名贵皮草的男男女女,他们端着酒杯,优雅地穿梭在画作之间。
他们的笑声很轻,却很刺耳;他们的眼神很亮,却从未在任何一幅画上停留超过五秒。
有人背靠着那幅《星空》,把它当成了聊天的背景板;有人甚至随手将喝了一半的酒杯放在了画作下方的展示台上,那冰冷的水珠顺着杯壁滑落,正好滴落在签名处,像是一滴浑浊的泪。
没有人在乎。
在这个被金钱与虚荣堆砌起来的殿堂里,画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办的展,来了什么人,能换到什么资源。
阿欣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她看着那些晃动的人影,他们仿佛变成了一群色彩斑斓的野兽,张着血盆大口,咀嚼着名利,吞噬着虚空。
而她视若珍宝的妹妹的灵魂,就这样被随意地丢弃在地上,任由这些光鲜亮丽的鞋底践踏。
灯光太亮了,亮得让人想吐。
阿欣踉跄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出卖了自己的肉体,出卖了自己的尊严,甚至将自己的纯贞押给了那个深不见底的“六号公馆”,结果只换来了一场热闹的……葬礼。
一场无人哀悼的葬礼。
就在她感到窒息,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辉煌的灯火中瞎了眼的时候,她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身影。
在展厅最偏僻的角落,在那幅《星空》的正前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人。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保安制服,那制服显然并不合身,袖口磨损得厉害,露出了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边缘。
裤脚有些长,堆叠在脚踝处,显得拖沓而廉价。
他戴着一顶有点歪的大檐帽,手里捏着一个贴着胶带的老旧对讲机。
在这个动辄一身行头数十万的场合里,他就像是一粒沾在丝绸上的灰尘,不起眼,甚至有些碍眼。
没有人正眼看他,甚至没有人避让他,仿佛他只是这个空间里一个会移动的道具,一根柱子,一盆枯萎的植物。
但他站在那里,站得笔直。
他摘下了那顶有些脏旧的帽子,双手捧着放在胸前——这是一个极度老派、甚至有些卑微的致敬姿势。
他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幅被所有人无视的《星空》。
阿欣愣住了。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引,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她才看清这个保安的模样。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那是岁月与风霜用钝刀子刻下的痕迹。
他的背微微有些驼,像是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一生重担。
但他此刻的眼神,却让阿欣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双浑浊的、饱经风霜的老眼里,此刻竟然蓄满了泪水。那泪光在灯下闪烁,清澈得如同初生的婴孩,又悲悯得如同俯瞰众生的神佛。
他看得那么专注,仿佛透过那层层叠叠的油彩,穿过了生与死的界限,直接看到了那个在病榻上咳血、在绝望中挥舞画笔的少女灵魂。
“你……”阿欣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看得懂?”
老黄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盯着那幅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某种激荡的情绪。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扔进人堆里就会立刻消失不见。
但他看着阿欣的时候,那种目光却让阿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那不是审视,不是欲望,而是一种能够洞穿一切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的悲哀与温柔。
“看得懂。”
老黄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粗砺感,却异常清晰。
“这画里……有人在喊救命。”
阿欣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老黄伸出那双粗糙得如同树皮般的手,指了指画布上那一片最深沉的蓝色漩涡,又指了指漩涡中心那一点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金色。
“也有人在唱圣歌。”老黄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喧嚣的展厅里微不可闻,却在阿欣的耳边如惊雷炸响,“姑娘,画这画的人,心很干净。太干净了……她在燃烧自己,想给这个黑漆漆的夜里点一盏灯。她疼,很疼,但她没喊疼,她在替那些在黑夜里走路的人喊疼。”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阿欣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决堤一般。
这么多天来的委屈、屈辱、恐惧,在这一瞬间全部崩塌。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懂了。
终于有人懂了。
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评论家,不是那些附庸风雅的富豪,而是一个看大门的保安,一个在这个光鲜世界里处于最底层的“灰尘”。
老黄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孩,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并没有像长辈那样去拍她的肩膀,而是恪守着某种界限,微微侧过身,挡住了那边投来的几道好奇的目光。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背对着画作、正举杯欢笑的名流们,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如刀锋般锐利的寒光,但转瞬即逝,重新归于一种深沉的悲悯。
“别难过。”老黄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瞎子看不见光,不是光的错。”
他指了指那些衣冠楚楚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似是嘲讽又似是无奈的笑意:“你看看这一屋子的人,衣服都很贵,鞋子都很亮,可他们的眼……都瞎了。他们只看得到画框上的金箔,看得到标签上的价格,却看不到画里的魂。在这屋子里,只有这幅画是活的,而他们……”
老黄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像是一句谶语:“……都是死的。”
阿欣泪眼朦胧地看着老黄。
她看着他那身廉价的、甚至有些滑稽的制服,看着他袖口磨出的线头,又转头看了看远处那位正在高谈阔论、掌握着艺术圈生杀大权的评论家。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撕裂般的痛苦,从她的心底升起,瞬间吞噬了刚才那短暂的慰藉。
她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