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色一沉。
周承远却仿佛没有看到我的脸色,自顾自地叹了口气。
“家父还说,那沈云辞当年若非为了养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如今怕是早已嫁入我周家为妾了。”
他说完,将手搭在我肩上,笑容愈发温和。
“沈兄,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替你那位师父感到惋惜罢了。”
我斜过头,看着他那只令人作呕的手。
杀意在胸口翻涌。
只需一张符,一张火符,我便能让这只手从他身上消失。
可我忍住了。
周承远收回手,理了理袖口,转身离去。
我站在原地,双拳缓缓握紧。
洛亦君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旁,剑眸厉蹙,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咬牙道:
“这个周承远……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过是拒了他周家的提亲罢了,他怎能屡次三番的这般对咱们!”
话音未落,一只冰腻的纤手复上了我的拳头,白嫩的五指轻轻嵌入我的指缝,与我十指相扣。
她侧过脸,在我耳边压低声音:
“念安,咱们不能再等了,错过今日,便再没有机会了。”
闻言,我闭了闭眼,将胸口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不急。”
“毕竟,某人已经按耐不住了。”
第10章 洛亦君
回三石县的路上,洛亦君始终没有松开我的手。
她走在我身侧,柔荑紧握,掌心传来的紧腻感让我渐渐平复方才的冲动。
“念安,你刚刚说,某人按耐不住了……”
洛亦君忽而侧过螓首,一双剑眸盈盈望来:
“是指周承远?”
“嗯。”
我微微颔首,看向队伍前方那道翠绿的身影。
周承远提起我师父,绝非无的放矢。
师父当年为了我拒婚一事,让周家颜面尽失,成了淮阳城里的笑柄。
而去年,洛亦君又为我拒了一次。
几番下来,周家若是知晓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恐怕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我。
周承远今日来此除妖,多半和我与洛亦君一样,另有图谋。
而他方才既然敢当众挑衅于我,便说明他已有了倚仗,我还需再多试探一下他的虚实。
“不过念安,你刚才是不是真想动手了?”洛亦君的另一只玉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上。
闻言,我笑了笑,并没有否认。
方才那一瞬,我确实动了杀念。
可那也只是一瞬。
冲动是修士的大忌。
尤其是对上周家这等庞然大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人多眼杂,待回去再说。”
说着,我想要抽回手。
可洛亦君却攥得更紧了些。
无奈,我只好抬头,尴尬的望了一眼天色。
举目所至,暮霭沉沉,乌云压顶,似有风雨欲来。
今夜,怕是不太平。
队伍回到三石县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玄先生原本打算连夜赶回淮阳,可那胖县令却执意要留我们住上一宿,说是要设宴款待。
玄先生本欲推辞,却架不住那胖县令一番声泪俱下的恳求,只得勉强应下。
“也罢,今日斩妖耗费不少灵力,便在此休整一夜。”
玄先生如是说道,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周承远。
周承远的嘴角微微勾起,随即又恢复如常。
这一切,被我尽收眼底。
宴席设在县衙后堂。
说是宴席,其实不过是几张拼在一起的八仙桌,摆满了大盘小碗的乡野菜肴。
胖县令亲自张罗,忙前忙后。
“诸位仙师,此乃本县特产的清蒸山笋,还有这红烧野猪肉,虽比不得淮阳的珍馐,却也是小县最好的招待了。”
他一边说,一边殷勤地给玄先生布菜。
玄先生端坐主位,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碗箸。
两位教习陪坐在侧,亦是如此。
学子们则分坐在下首的几张桌上,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周承远坐在离我最远的那一桌,身旁围着几个谄媚的同窗,不知在说些什么,引得那几人频频侧目往我这边瞧来。
我不予理会,只伸手夹上一筷子山笋,送入口中。
嗯。清脆爽口,带着一股山野的清香。
“好吃吗?”
洛亦君坐在我身侧,见我动了筷子,便也凑过来尝了一口。
“还行。”
我又夹了一筷子笋尖,放入她碗中。
“多吃些,今夜怕是要熬一熬。”
洛亦君怔了怔,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点头应下。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
不似那些闺阁女子的小口小口,她吃得干脆利落,三两口便将那笋尖随米饭咽下,末了还舔了舔唇角。
察觉到我的目光,她侧过脸来。
“看什么?”
“……没什么。”
我移开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是粗茶,入口涩而无香,远不及师父泡的灵茶,可我此刻却没心思计较这些。
洛亦君忽然放下筷子,玉指在桌沿轻叩了两下:“话说,那只山鬼的事,你怎么看?”
我放下茶盏,沉吟片刻。
“开了灵智的山鬼,按理说应当会第一个逃跑,或者冲上来搏命。可它却藏在树后,一动不动。”
“你是说……有人在控制它?”她微蹙清眉。
“不好说,但无论如何,咱们今夜都得小心行事。”
说罢,我将一块红烧肉夹入她碗中。
“唔……”
洛亦君忽然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抬头看了看我,嘴角莫名微微翘起。
“念安今日,倒像是我相公了。”
我闻言一时语塞,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吃你的去。”
洛亦君掩嘴轻笑,那笑声如银铃一般,引得旁边几个学子纷纷侧目。
“笑什么笑。”
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耳根却不自觉地烫了起来。
她只是看着我,剑眸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笑意愈发浓了。
“本小姐就爱笑,怎么啦?”
我索性不再理她,低头专心对付碗里的饭菜。
洛亦君见状,也收了笑,安静地吃起饭来。
堂中觥筹交错,人声嘈杂,可我耳边却只听得见她偶尔咀嚼的细碎声响。
不知为何,心绪渐渐安定下来。
宴席过半,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堂外雷声隐隐,闷沉沉地滚过夜空,偶尔一道闪电撕裂云层,将窗棂映得雪白。
“看来今夜有大雨。”
胖县令抹了把额上的汗,肥脸上堆着谄笑。
“诸位仙师,小县已命人备好了厢房,待会儿便请诸位移步歇息。”
玄先生点点头,站起身来。
“老夫先去看看。”
说罢,他与两位教习一同离席而去。
堂中顿时热闹了几分,学子们放开了手脚,划拳的划拳,喝酒的喝酒,一时间杯盘狼藉。
我借着众人喧闹的掩护,悄然起身,朝堂外走去。
洛亦君紧随其后,与我一前一后出了后堂。
“去哪?”
她快步跟上来,与我并肩而行。
“透透气。”
我没有回头,径直朝县衙后院的方向走去。
县衙不大,后院便是一片空地,堆着些杂物柴禾,墙角种着几株老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我在槐树下站定,仰头望着那片被乌云遮蔽的夜空。
闪电再次亮起,照亮了她的侧脸。
洛亦君站在我身旁,鬓发被夜风吹得微乱。
“念安……”
她忽然开口:“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问。”
“你对我……”
她欲言又止,贝齿轻咬下唇。
“呃,你应该是喜欢我的,对吧,念安。”
我闻言默然许久,反问道:“你怎知我是喜欢你的?”
洛亦君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坦然。
“因为只有你,只有你那时不顾生死救了我!”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是的,两年前的那件事里,我确实救了她。
但我并不是因为是她而救的。
可我没想到,她会因此而喜欢上我。
洛亦君往前迈了一步,与我之间的距离忽然拉近了许多。
夜风送来她身上淡淡的体香,不是脂粉的甜腻,而是一种干净的、犹如雨后青草般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