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屋里的霉味,还能感觉到赵亚萱靠在他肩膀上时的体温。但如果那些都是他脑子里的幻想,那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到底是谁?是张庸,大学副教授,有妻子有房子有体面的工作?还是李岩,清洁工,偷窥狂?
还是说,他是两个人的混合体——一个分裂的、破碎的、再也拼不回去的怪物?
刘圆圆把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老公,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等你好了,我们去看医生,慢慢治,好不好?”
张庸没有回答。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目光空洞。
他想起了李岩坠落前的那一刻。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像解脱。
也许,那只是他自己渴望解脱的眼睛。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像永远不会下雨。
接下来的日子,张庸的身体逐渐好转。
从能坐起来,到下地走路,再到可以自己吃饭穿衣,每一步都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正常人。刘圆圆每天下班后都来医院陪他,有时候孙凯也会一起来,带些水果或者杂志,坐在床边聊几句。
来看他的人不少。
系里的同事来了,提着果篮,说了些“好好养病”“大家都很想你”之类的客套话。几个研究生也来了,站在病床边有些拘谨,像是不太习惯看见平时讲台上严肃的张老师穿着病号服躺在这里。
张庸一一应对,微笑,点头,道谢。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找一个人。
周婷。
来看他的学生里,有研二的李娜,有研三的陈硕,有今年刚入学的新生,但始终没有周婷——那个他“记得”在课堂上和“李岩”有过暧昧互动的女孩。
起初他以为周婷只是忙,或者不方便来。但后来他发现,所有来探望的人,都默契地避开了这个名字。
“周婷呢?”张庸终于忍不住问。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最后是李娜开了口,声音很小:“张老师,周婷她……休学了。”
“休学?”张庸皱眉,“为什么?”
没人回答。
陈硕低头摆弄手里的矿泉水瓶,李娜看向窗外,另外两个女同学更是不敢出声。
“她怎么了?”张庸的声音提高了些。
刘圆圆刚好端着热水壶走进来,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那几个学生一眼,学生们像是得了信号,纷纷站起来告辞。
“张老师您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来看您。”
门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张庸和刘圆圆。
张庸盯着她:“周婷到底怎么了?”
刘圆圆把热水壶放在床头柜上,慢慢坐下,沉默了很久。
“老公,”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真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刘圆圆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泛红。
“周婷她……半年前出事了。她放学后被人用氯仿迷晕,被……被强暴了。”
张庸的脑子像被人猛击了一拳,嗡嗡作响。
“后来她精神一直不稳定,在学校宿舍里割腕过一次,被室友及时发现救回来了。再后来……她从家里三楼阳台跳了下去,摔断了腿。”
刘圆圆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当时知道这件事后,很自责。你说你是她的导师,没保护好她。你从家里的存款里拿了二十万,偷偷送到了她家里,连借条都没要。”
张庸靠在床头,猛的想到什么。
氯仿?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脑子里某个最深的褶皱。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蠢蠢欲动,想要破土而出,又被他本能地按了回去。
“那个凶手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抓到了吗?”
刘圆圆摇头。
“没有。现场没有留下DNA。案子到现在还没破。”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张庸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一张脸——不是周婷的,是另一个女人的。浓妆,烟熏眼妆,深酒红的唇色,穿着黑色齐臀包臀裙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
赵亚萱。